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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上学时,父亲扶着瓦桶对我说:“娃,好生读,长大争取当个教书近,甭学你老汉,这辈子当个泥瓦匠就止步了。”我不懂,笑嘻嘻地围着父亲的瓦桶转圈。
村里的二虎当了我的老师。
爷爷连声叹息:“二虎打小学习就不好,仅凭初中毕业证就当老师?照这样下去,娃娃们的教育咋跟得上哟。”说完一脸哀愁,转向我说:“娃,好好读,长大当老师,好好教育山里的娃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长大后我才明白爷爷担扰的是乡村基础教育太薄弱,他清楚,教育要强基才能固本。我的家乡山高路远,少有正规军搞教育,凡师范院校毕业的学生,因人才紧缺,多半不会来这穷乡僻壤,所以八十年代初我的老师大多为初、高中毕业甚至初中都未毕业的代课教师。记得教我的一位代课老师常用烟袋敲我的头皮,用方言读散文。时常披着一身泥浆走进课堂,指甲嵌满泥土,裤脚挽至膝盖,先烧支土烟,″吧嗒″两下后开始用方言读"秋天到了,一群大雁往南飞,一会儿排成人字,一会儿排成一字,啊!秋天来了!″每读到"啊"我们就嘻嘻笑,因为老师一读"啊"就掉口水,原来他忙着吸了一口烟。
有爷爷和父亲的响鼓和重捶,我小学成绩一直名列前矛,长大当老师的理想,伴我走完了小学生涯。其实真正让我铁定作老师是我上四年级时,从綦江师范分来了一位美丽的女老师,白白的皮肤,白白的长裙,在她那里,第一次听到用普通话教学的课堂,她会用眼神和我们交流,用笑容和我们分享。老师能歌善舞还会画画。她画画时,手臂流畅地生出许多弧线来。我就学着老师的样子画山、画树、画房子、画心中最美的家。每天我都会早早来到学校,因为清晨鸟儿开始飞腾时,老师就会弹手风琴,那琴声从老师指间流出,和着鸟儿的鸣叫,我听来是世上最美的弦律,我岂能错过?只可惜,老师只待一年,就离开了这乡村。老师走后,我坚定地发誓,将来,我也要做这样的老师。
说初中生最难管,确实愣头小青们犟起来,十头牛都拉不回。我也没能躲过“叛逆”这块绊脚石。我们一群女生因看不惯英语老师板书英语时的扭腰甩胯,也加入了男生组织的罢课行列。英语课上起哄、讲话、打瞌睡,考试集体交白卷。到初中毕业预考时,100分的英语以5分告终,预考自然选不上。老师惋惜“要是英语多考几分,就上预考线了”,家长叹息“你真想和你老汉一样一辈子当农民”。早忘了初心的我,竟然也失落了许久。
毕业后的暑假是漫长的,我一直呆在家里不愿出门,因为我许久都拨不开心头的那片阴云。
一日,阳光灿灿地铺洒着,彷徨迷茫的我在家迎来了已步入綦师的师姐,她的笑容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。看到她,让我想起四年级教我的那美丽的女老师,后来得知,是班主任老师特意让她来开导我,让我复读的。
我忽然想起了什么——哦,想起了我的初心,做教师的梦又在我心头延展开来。
我急急翻找出一至三年级的英语书,从最初的音标开始学习。
从那天开始,挑灯夜战成了我的学习模式。父亲扶着瓦桶说:“这娃开窍了!”爷爷捋着白胡 子说:“山里的教育又要添砖加瓦了!”
我学习的基础原本就好,通过一年的复读,英语成绩已达九十多分,总分远超预选线。二考没有悬念,我超綦师录取分数线五分。偏远乡镇,有定向招生名额。“定向″即綦师三年毕业必须回本乡镇工作,老师说我总分已超录取线,不必定向。
爷爷却发话了:“定向!回来教山里的娃!山里缺教育。”无疑,爷爷要是多读些书,一定是个响当当的人物。他看问题,总比他人更有深度和广度。
那一年,我校就我一人收到綦师录取通知书。
爷爷一高兴,吩咐父亲杀了家里的黑毛猪,招呼了亲朋好友前来庆贺。席间,爷爷宣读了我的录取通知书,我还听出了爷爷宣读时那隐隐的颤音。
恍惚间,我已踏进那神圣的綦师校园,漫步于林荫道上,听琴房涓涓琴音,看墙面灵动画展,赏两栏芬芳美文;一群群少年说笑着穿行于音乐室、美术室、舞蹈室、图书室......蓝球场上,排球场上,一群群跳跃的健儿正激烈地传递手中的球,他们传递的仿佛不是球,而是希望,是教育的希望!
又恍惚间,当金黄的稻田迎风播报着丰收的喜悦时,我已手捧书本,脚踏讲台,开始了我的教学生涯。
如今,我已在这人生的角落奋战了二十八个春秋,虽芳华已逝,青春不再,可底色未变,因为初心无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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